李白〈俠客行〉的俠與行
 

  收到茶館館友來信,指明要版主講講李白的〈俠客行〉。於是便覆信說金庸在書中已解釋過,那還有甚麼好講?館友再來信說要「更完整的解釋」,現在就略作補充。

  金庸以這首詩來做小說的開場白,還選了開封城外、以侯嬴命名的侯監集做揭幕的場景: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諷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言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鎚,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李白這一首〈俠客行〉古風,寫的是戰國時魏國信陵君門客侯嬴和朱亥的故事,千載之下讀來,英銳之氣,兀自虎虎有威。那大梁城鄰近黃河,後稱汴梁,即今河南開封。該地雖然數為京城,卻是民風質樸,古代悲歌慷慨的豪俠氣概,後世迄未泯滅。

  然後又用了書中第二十回來講述無名高手依這首詩將武功秘訣刻在二十四個石室,每一句詩是一套武功,可說是匠心獨運了。金庸又非常聰明,沒有說清楚每一句是甚麼類型的武功,想不到好的就乾脆不說,叫讀者自己去想,那四句是:「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眼花耳熱後」和「誰能書閣下」。結果讀者看完了全書,也不知道這幾句是甚麼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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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一個「行」字,行是樂府歌曲的一種名稱,詩作如以歌、行稱者,都是源出於樂府。樂府原本是漢朝專門管理樂歌的官府機關,漢武帝任命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專門採集各地歌曲,後世便以樂府作為這類歌曲的總稱。歌和行原有少許分別,能唱的是歌,樂調較長的詩是行,到了唐代歌和行的分別已不大,格律比較自由的詩都可以稱為歌或行。

  所以李白的〈俠客行〉是俠客之歌、俠客之詩,而不是說「俠客的行事」。但是金庸的〈俠客行〉有俠客島在江湖上賞善罰惡的橋段,少不免叫讀者聯想到「俠客的行事」。

  我們在二十世紀下半葉出生的華人,受了當代武俠小說的影響,都覺得「俠客」是好。《俠客行》書中的龍島主也要解釋將無名島命名為俠客島是因為島上的石壁武功:「那倒不是我二人狂妄僭越,自居俠客。」

  甚麼是俠?

  《韓非子.五蠹》:「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俠者,破壞社會安定之「蛀米大蟲」(蠹)也!

  俠的本義是「以武犯禁」,與五絕中「北俠」郭靖的俠不同,大大的不同:

  朱子柳道:「當今天下豪傑,提到郭兄時都稱『郭大俠』而不名。他數十年來苦守襄陽,保境安民,如此任俠,決非古時朱家、郭解輩逞一時之勇所能及。我說稱他為『北俠』,自當人人心服。」

  朱家郭解是古代不折不扣的俠,都以武犯禁。郭靖卻是現代人心中所想的古代大俠。

  朱家郭解的事蹟在《史記.游俠列傳》有載。朱家以包庇季布留名後世,季布是項羽的部將,劉邦得天下之後要捕殺之,結果因為朱家的迴護而得免,後來朱家和季布都得到善終。郭解的父親也是任俠,在漢文帝是被誅,而郭解本人則在漢武帝時被族誅。

  若要知俠原本是甚麼東西,還可以用大家熟悉的漢末三國名人來說說。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太祖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故世人未之奇也。」曹操是俠,還是放蕩的俠,殺人時可不手軟,看他為報父仇而大屠徐州便知。

  《三國志.魏書.董卓傳》:「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也。少好俠,嘗游羌中,盡與諸豪帥相結。」董卓也是俠,他比曹操更殘忍得多,陳壽評他為:「狼戾賊忍,暴虐不仁,自書契已來,殆未之有也。」在當時是有史以來第一凶殘之人。

  《三國志.魏書.袁術傳》:「袁術字公路,司空逢子,紹之從弟也。以俠氣聞。」原來「塚中枯骨」也是俠!陳壽評袁術為「奢淫放肆」,給他治理過的地方都死得人多!如南陽郡、揚州等地皆是。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少語言,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好交結豪俠,年少爭附之。」劉備既好交結豪俠,本人自也是俠。

  《三國志.吳書.吳主傳》引《江表傳》說孫權「好俠養士」。

  由此我們可知俠是甚麼一回事,好勇好殺是俠的必要條件,行仁行義倒是其次,可有可無。所謂「俠」,倒似近代幫會中的江湖豪客、法外強人。

  「大俠士」須當重「義」輕生,所以白自在見到張三李四與他孫女婿一起吃「臘八粥」之後,便慚愧起來:

  群雄見張三、李四為了顧念與石破天結義的交情,竟然陪他同死,比之本就難逃大限的鄭光芝和解文豹更是難了萬倍,心下無不欽佩。

  白自在尋思:「像這二人,才說得上一個『俠』字。倘若我的結義兄弟服了劇毒,我白自在能不能顧念金蘭之義,陪他同死?」想到這一節,不由得大為躊躇。又想:「我既然有這片刻猶豫,就算終於陪人同死,那『大俠士』三字頭銜,已未免當之有愧。」

  客又是甚麼?客是「賓客」。任俠之人,必多豢養賓客,亦即是食客。

  李白這首詩是講「信陵君(盜符)救趙」的故事,許多中學生都讀過,錄自《史記.信陵君列傳》。信陵君是魏國公族,姓魏名無忌,是大名鼎鼎的戰國四公子之一。當時秦軍圍趙國首都邯鄲,趙國平原君到魏國請救兵,魏王卻無意援手,下令魏軍按兵觀望。後來信陵君矯命奪兵權,打敗了秦軍。侯嬴的功,是指點信陵君請魏王的寵姬如姬盜取兵符,好讓信陵君拿了到前線指揮魏軍;朱亥的功,是一鎚打死不肯交出兵權的魏國前軍統師晉鄙,所以李白說:「救趙揮金鎚,邯鄲先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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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客縵胡纓的纓,究是「縵胡之纓」、還是「胡人之纓」呢?這也是千載之謎。趙國與胡人的關係,則是趙武靈王穿胡服、習騎射,成為戰國後期山東諸國抗秦的力量。

  吳鉤究竟是劍、是刀、還是鉤呢?金庸也說不出來。倒是令人想起小說《封神演義》中木吒用的兵器吳鉤劍。書中還引了李賀的「男兒何不帶吳鉤」和白居易的「勿輕直折劍,尤勝曲全鉤」。李賀說的似是劍,白居易說的卻該是鉤了。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出自《莊子.說劍篇》,莊子向趙王解釋「天子劍」、「諸侯劍」和「庶人劍」的分別。蔡志忠先生的《漫畫莊子》有詳盡解釋,館友可以參考,版主偷懶不講了。

  〈俠客行〉的前八句,就是講無名俠的行事,與武俠小說中名滿江湖的俠是兩種不同的人。

  接下來便講「客」,公子養客,就是要「養兵千日,用在一朝」。

  壯士要食量大,吃得肉多而面不改容才像樣,所以要「將炙啖朱亥」,正如蕭峰在無錫松鶴樓就是一大盤牛肉的吃。壯士還要酒量豪,所以要「持觴勸侯嬴」。然後:「三杯吐言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黃湯下了肚,眼花耳熱,意氣風發,一句是一句,一諾千金,死就死了!鴻毛是輕、泰山亦是輕,正好為主家賣命去也。

  錢穆教授在《國史大綱》中提到漢朝人有二重君主觀念,「俠」與「客」的盡忠也就是「二重君主觀念」的表現,所以侯嬴可以為魏無忌死,卻不會為魏國或魏王死。

  〈俠客行〉,就是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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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箇書生萬戶侯。

《南園十三首之五》李賀

  拾得折劍頭,不知折之由。一握青蛇尾,數寸碧峰頭。
  疑是斬鯨鯢,不然刺蛟虯。缺落泥土中,委棄無人收。
  我有鄙介性,好剛不好柔。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

《折劍頭》白居易

  潘按:
  凌煙閣是帝皇表彰功臣的地方,存放功臣畫像。
  白居易詩「老嫗都解」,不必曉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