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深夜密會金庸
文/浮世繪版金庸茶館店小二 2005年9月24日

   話說與台灣讀者暌違七年後,最近金庸大俠應遠流出版公司三十周年慶之邀,再度來台。身為台灣媒體獨家專欄【金庸茶館】的店小二,當然肩負著為我們的讀者、全台金庸迷「謀福利」的「神聖使命」。因此,我們在九月二十一日晚間辦了一場「金庸家族同樂會」,讓金庸與金迷再次聚首,笑談江湖兒女情長。這是金庸近年在台灣舉辦的第三次大型讀友會,第一次在一九九六年、浮世繪創版推出【金庸茶館】專欄之時,第二次在一九九八年。由於這場同樂會有電視錄影轉播,也大方開放所有媒體採訪,這麼一來,我們【金庸茶館】的讀者就完全沒有「特別福利」了呀!這樣還有「武林正義」嗎?店小二據此力請金大俠主持公道,大俠低眉掐指一算,道:「明天一早就要趕飛機,只剩今晚會後得秉燭密商,姑娘意下如何?」

  沒有啦,開玩笑的,大俠人在台北,又不是終南古墓或絕情谷,秉什麼燭啊?總之呢,店小二於同樂會結束當晚、金庸簽了三百多本書之後,大約晚上十點半,就開始為我們的讀者「強力霸占」金庸,一直到深夜近十二點,金庸太座來要人,我才放他走。這樣對待八十一歲的老爺爺,實在給它心狠手辣,但若不這樣,怎對得起我們長年來情深義重的讀者們呢?所以店小二我也只好「拚了」!

  以下就是小二那晚在電梯裡、轎車裡,和飯店咖啡館裡,「一秒鐘也不浪費」地訪問的筆記。我要先向讀者稟報,這份報告可能有點五四三,完全不是華山論劍之類的版本,因為關於金庸的問題,這些年透過浮世繪版的兩岸三地「金庸世界公民投票」、「金庸一百問」……等活動,早就問透問爛了,金大俠見著老相識的小朋友在下我,也不談那些「紅塵是非」的啦!

金庸碩士論文要研究唐朝小皇帝現象

  店小二:您所到之處都是人山人海,很累吧?(其實同樂會後,金庸的精神氣色比會前還好。)

  金庸:還好,我習慣了,大家是好意,跟讀者見面很高興。妳兒子多大了?(啊!大俠也有巷口歐吉桑的一面?)

  店小二:聽說您十月就要搬到英國去住,要去劍橋大學的聖約翰學院修史學碩士,您的計劃是什麼?

  金庸:我一直想再進學校讀書(他上一次「上學」是將近六十年前的事,中央政戰學校沒讀畢業,算是大學肄業生),但一直沒恰當機會,這次剛好劍橋授予我榮譽博士學位,我便提出入學申請,想花個四五年時間修完碩士、博士。

  店小二:念碩士、博士挺辛苦的呀,您真是精神可佩!對了,您以前說為了讀羅馬史在學拉丁文,後來學得怎樣了?現在在學什麼新東西嗎?

  金庸:拉丁文暫時沒學了,因為用不著,現在要學法文、德文,方便在歐洲讀書。拉丁文將來也還是要繼續學的,研究羅馬史用得上。

  店小二:您的論文題目會是什麼?指導教授是誰?打算怎麼上課?

  金庸:指導教授是深諳中國文化的麥大維教授,他比我年輕,快七十歲。我們會用一對一的方式上課,主要是研究些書單、討論些問題。我曾提出五六個研究計劃,都沒通過(喔喔,有人敢退大俠的稿啊?),理由是都有人研究過了,最後通過的一個題目,是研究唐朝的「小皇帝現象」。唐朝的皇帝後來一個比一個年幼、一個比一個笨,這很奇特。

  店小二:您認為原因是什麼?

  金庸:我想是皇帝老了,眼看江山、兵權及後宮佳麗全都要拱手交出去,他們內心很恐懼,對自己的兒子有嫉妒心理,所以立那種最小、最笨、最蠢的當接班人。我想從心理層面來探討。

金庸表示他不寫自傳

  店小二:您說自一九七二年以後就不再寫小說,寫不出來了,但您有沒有想過做學問外,撥點時間寫自傳呢?坊間關於您的傳記那麼多,您多少都看過吧?何不自己寫一本「正宗正牌」的自傳?

  金庸:我不寫自傳。自傳若寫好事,人家說你吹牛,而壞事何必寫呢?我沒興趣學盧梭寫《懺悔錄》。傳記就留給人家去寫好了,坊間那些傳記,大多只是靠「金庸」兩個字騙錢胡謅瞎湊的,有些人在活動場合跟我拍張照,就擺在書上,說給我校訂過傳記,全都是假的。北大中文系教授孔慶東寫過一本《金庸評傳》倒是扎實,這些年陳墨(金庸小說評論家、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研究員)跟我聯繫過寫傳記的事,我邀他花長一點時間住在香港,和我多聊聊,但雙方一直還排不出恰當時間。

  店小二:談到傳記,回顧自己這一生,您有何感想?

  金庸:我想我這一生運氣很好,在關鍵時刻剛好都遇到對的人、做了對的選擇。其中最大的好運,就是二十二歲到上海《大公報》當編譯,二十三歲因緣際會,被派到香港《大公報》工作,自此開啟新人生。要是當年留在大陸沒出來,我想我早就死了。(金庸指的應是像他這樣讀國民黨系軍校的背景,難逃文化大革命的清算鬥爭。)

金庸相信「小說家」的生命比較長久

  店小二:運氣之外,也必有一些個人特質,才能成就這一番事業吧?您小時候的志願是什麼?料到變成大作家嗎?

  金庸:哈哈,我自小記憶力很強,對感興趣的文史哲書籍,可謂「過目不忘」。(金庸太座說,金庸有三百多箱藏書,都是他親手整理擺上書架,哪本書放在哪本書旁邊,他一清二楚,從不曾出錯。)另外,我從小好強、不服輸,有叛逆性,又很好奇,總想與眾不同,就是有這種個性吧!個性影響人的命運,我小說裡每個人物的命運,都和他的個性深深牽連。我只是愛讀武俠小說,卻從沒想過要寫武俠小說。我父親開錢莊,從小我看他出借金錢,全憑交情面子,公私不分,就覺得他亂七八糟,沒專業學問,心想自己將來要讀經濟,做個「合理的企業家」。後來發生戰亂,時代驟變,我讀了當時最熱門的軍校外交系,覺得來日當外交官能到國外去見識世界,那也不錯。但生命是無從規劃的,後來的發展完全在我想像之外。

  店小二:您曾遺憾沒當成外交家或什麼政治家嗎?

  金庸:不會,一點也不會,因為我看到許多走那條路的同學朋友,下場多寥落。「小說家」的生命會比較長久吧!

  店小二:是啊!當今華文世界,沒一位小說家比您更暢銷、長銷了!您十五歲自費出版印行的第一本書《獻給投考初中者》,在當時就暢銷大江南,證明您可真有寫暢銷書的天賦異稟!

  金庸:那是我的主意,找另外兩位男同學來合作的。我們蒐集五年的初中入學考試考古題,做了標準答案和幾篇作文範本,剛好契合當時年輕人的需要,真是供不應求。那時我還是浙江聯合高中的高一生,我們三人都靠那本書賺的錢讀到大學。暢銷有其時代背景、市場供需因素,像現在武俠小說、文學作品也不暢銷了,讀者偏好實用的工具性書籍,這跟社會變功利、人愈來愈不羅曼蒂克有關。

金庸感謝這一生的好運氣

  店小二:您曾說修改小說除了著眼於藝術層面外,也常考慮到教育意義,您希望您的小說在這時代發揮什麼樣的教育功能?

  金庸:基本上我沒細想什麼教育意義,讀書最重要的就是個樂趣。如果說能對時下讀者有什麼影響,我想主要是彰顯一種是非觀念,和必要時願意挺身而出的俠義精神吧!(小二補充:金庸小說在激發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和培養人情世故的洞察力方面,也都「很補」啦!)

  店小二:您說個性影響命運,您的小說人物也常為掙脫個性制約所苦,您呢,曾不曾頗為自己哪一部分的個性奮鬥掙扎?

  金庸:就是衝動吧!年輕的時候總是衝動,現在慢慢比較好了。

  店小二:所以說,您這一生最滿足的角色應該就是小說家嘍!詩人濟慈說,他的名字是用水寫成的,如果用一句話來說自己的一生,您會怎麼說呢?另外,不知道可不可以請您談談您現在對死亡的看法?

  金庸:我想就是運氣吧!我這一生運氣很不錯,也感謝很多人的幫忙。那些小說人物都像我的家人似的,一個個活在我心中,又能有讀者常跟我聊聊小說人物的事,感覺很親切愉快。妳一直將浮世繪【金庸茶館】的讀者投稿整理給我,我讀那些文章覺得特別有趣。台灣的讀者是我全球讀者中,讀書最細膩的。關於死亡,這是個很大、很根本的問題,蘇格拉底、柏拉圖等大哲一生都在研究這個,不是三言兩語能談的。佛教對這問題也有深入研究。我不信教,但我喜歡讀佛學書籍,因為佛學很艱深,愈難的學問我愈有興趣,只是佛家講「無欲」,對我來說太難了,我做不到。

  本來還想問金庸,他筆下主角多飄然遁世而去,好像「雲淡風清了無痕」是他最欣賞的人生結局,那麼,他為何沒想過為自己覓一處「桃花島」、「藏邊雪谷」、「無量玉壁」或「華山絕頂」,好好去逍遙隱逸呢?但想店小二此行是「為讀者謀福利」而來,問這個真是太「白目」,也太莫名其妙了,所以偷偷嚥下去。在跟金大俠打躬作揖道「後會有期」後,獨自飄然沒入台北清秋夜涼之中。